【中国科学报】中国科学院定点帮扶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26年 “喀斯特样本”亮了

  

  ■本报见习记者 韩扬眉 记者 赵广立 

  5月25日一早,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以下简称环江县)下起了大雨。该县气象台随后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提示3小时内多个乡镇将出现40~60毫米的强降水,可能引发山洪、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

  环江县地处峰丛洼地,即“群峰丛中的洼地”,是喀斯特地貌的典型特征之一。世世代代的毛南族人将田舍砌在这里,不仅饱受旱涝之苦,长期耕作引起的石漠化也让他们本就艰苦的生活变得更加严峻。

  但前不久,经评估,这个全国唯一的毛南族自治县实现了整族脱贫,习近平总书记对此作出重要指示。

  环江县委书记黄荣彪发朋友圈“点赞”:毛南族整族脱贫离不开中国科学院的倾力帮扶。

  而这一切要从26年前,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以下简称亚热带生态所)的科研人员走进环江县说起。那时,他们立下“军令状”:既要绿水青山,又要金山银山。

  肯福模式:异地搬迁断穷根 

  1994年,为响应全国“八七扶贫攻坚”号召,中国科学院承担了环江县的扶贫开发工作。这个担子落在了亚热带生态所的肩上。

  环江县地处我国西南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带,四周环山、中间洼地和石漠化是主要特征。世居于此的毛南族以种植玉米、红薯等作物为生。

  “到处都是石头。为了生计,农民在石头缝间仅有的土壤上种玉米。”亚热带生态所研究员王克林回忆起初次来到环江县下南乡古周村的场景,仍会感到心酸。

  耕地越来越少,出露的石头越来越多,老百姓越来越穷,这一恶性循环的原因何在?经过一番调研,科研人员发现,问题就出在当地世代种植玉米的耕作方式上。

  喀斯特地貌是碳酸盐岩地质基础,具有地表—地下二元水土过程的特征,这使其自身保水固土能力差,且对人为干扰非常敏感;而玉米种植每年都要翻动土壤,对土地扰动很大,土壤地下漏失严重,导致更多岩石裸露在地表上。久而久之,老百姓将无地可种。“一方水土养不了一方人!”王克林等人基于对这里生态承载力的研究,作此论断。

  如何既减缓石漠化,又能保障老百姓的生计?王克林等人建议,切断恶性循环的链条,在环江县城北3公里处、以土山为主的肯福屯开展“异地扶贫”试验示范。

  1996年,在亚热带生态所、广西壮族自治区科技厅和环江县政府等的共同推动下,环江下南、上山、木伦、龙岩4个大石山区乡镇的97户513名贫困群众来到肯福屯,建立了“环江生态移民示范区”。

  参与肯福示范区建设的还有亚热带生态所研究员曾馥平。1998年,他被派驻到环江县任副县长。曾馥平告诉《中国科学报》,异地搬迁只是第一步。当时的肯福屯还是杂草丛生的荒山野岭,要想脱贫致富,必须发展可持续的生态产业。

  观测研究了水土条件、环境承载量等生态数据后,王克林、曾馥平等人开始在肯福修建等高梯土,在山坡中下部缓坡地带试验种植柑橘、甘蔗、蔬菜等经济作物。

  经过不断的摸索试验,他们在占地4600亩的肯福设计了适应该区域水土资源特点、可健康持续发展的水果、甘蔗、畜禽、蔬菜四大生态产业,并采取“科研单位+公司+示范基地+农户”的创新模式,开展企业化科技扶贫。

  “异地扶贫”成效显著。2018年,示范区人均纯收入从1996年不足300元提高到12180元,超过了全县和周边地区的平均水平,示范区内无一户移居村民回迁。这一模式后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为“肯福模式”。

  如今的肯福,满山坡的红心柚、沃柑、板栗等经济林果,瓜果四季更替。而山边那座低矮砖瓦平房——王克林和曾馥平当年的“大本营”,锈迹斑斑的门窗和字迹愈发褪色的木牌诉说着中国科学院扶贫工作者的艰辛岁月,见证着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复合农牧:就地发展可持续 

  肯福生态移民富了,留在大石山区的人咋办?这里的生态系统比土山区的肯福屯更脆弱,更易水土流失。

  过去,为了蓄水保土,毛南族人的老办法是围砌梯土。但王克林团队调研发现,这种方式起效甚微。因为石山峰丛的水土以向下垂直漏失为主,而顺坡水平流失很小,在沿坡围起来的岩窝土里种玉米根本留不住水土。

  在这个人地矛盾突出的地方,一方面要开展生态重建和恢复,另一方面要保障生计。在科研人员看来,必须做生态系统服务的权衡与集成。

  基于喀斯特生态功能的研究,他们提出“种草养牛”的保护性发展模式。“牧草是多年生植物,只在种植时翻耕一次,大大减少了土地扰动;一亩牧草能养活一头牛,卖牛能增加农民收入,牛粪可用作有机肥和生产沼气,一举多得。”曾馥平说。

  不过,起初老百姓并不买账:“祖祖辈辈都种玉米,不种我们吃什么?”

  后来,他们找来一些外出打工返乡的村民先干起来,手把手地教他们。一年下来,这些村民养上四五头牛,能净赚七八千元,比种玉米收入多出10多倍。

  环江下南乡下旦原生态养殖专业合作社负责人谭远向是较早一批敢于“吃螃蟹”的农户。过去,他的家人养过一两头牛。在政府的推荐下,他开始扩大规模。

  “不用担心风险,整个链条有政府做保障:养殖环节,政府给买了保险;推销环节,政府帮忙找销路。此外,还有科技专家作指导,现在每年出栏200~300头,比种玉米收益好得多。”谭远向告诉《中国科学报》。

  包括谭远向在内的一批农户的成功,让老百姓相信了政府和中国科学院的专家,纷纷要求学习“种草养牛”。

  为了让那些丧失劳动能力的贫困户也能脱贫致富,在环江县政府支持下,王克林团队创造性地提出“贷牛还牛”模式——这些贫困户只需养殖自己无息贷得的菜牛或者将其委托给家庭农场、合作社等代养,牛一卖就能拿到分红。

  “他们稳赚不赔,比打工轻松得多。现在我们乡里外出打工的人少很多了。”谭远向也提供着“贷牛还牛”的服务。多年来,他目睹了家乡的变化、乡民的改变。

  如今,“菜牛产业”已成为环江的一张名片,菜牛销往广州、深圳等大城市。据统计,2018年环江县出栏商品菜牛4.5万头,产值达到4亿多元。

  后来,他们又发展“种桑养蚕”、推广生态高值的中草药,形成了一个个“近自然的农林牧复合系统与保护性发展模式”示范。

  王克林表示,这种复合农牧生态系统,被证明能够兼济生态恢复与特色产业发展的平衡,实现脆弱地质环境下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开启了喀斯特贫困区域高质量绿色发展的新探索。

  当了24年副县长,曾馥平被当地人亲切地喊作“毛南兄弟”,称他是“真扶贫”;2017年,王克林在环江县30周年庆典大会上被县委县政府授予“荣誉县民”。

  谈及“扶贫经验”时,曾馥平最大的感触是要给当地百姓带来新理念——既要考虑市场经济效益,又要兼顾生态环境保护,“不进行一窝蜂盲目开发”。

  “中科院有多学科‘兵团作战’的优势,尊重自然规律、研究扶贫的科学规律,脱贫这事儿就成了。”王克林补充道,“环江模式探索了喀斯特区域生态产品价值与美丽中国的实现路径,表明保护生态环境和发展经济是可以平衡、共存甚至是相互促进的。”

  天然样本:扶贫科研双丰收 

  更令王克林自豪的是,通过扶贫,他们“也从科技界‘脱了贫’,还成为了国际喀斯特生态研究领域优势和主要贡献团队”。

  但这一切,他在26年前并未想过。只是当看到环江的喀斯特景观时,源自一名生态学科研工作者的“直觉”驱动,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里的研究样本独一无二,当时很少有人针对中国西南地区喀斯特生态开展长期系统性研究,我们做起来就‘有饭吃了’。”

  科研人员的直觉并非凭空而来:中国西南喀斯特地貌出露面积最大、发育最强,同时也是人地矛盾最尖锐的一个地区。该地区脆弱的地质背景制约着生态系统恢复,需要生态系统与遥感监测结合的大样本监测数据支撑。

  在扶贫工作间隙,他们从小型试验和调查做起。

  2000年,时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陈宜瑜一行来到肯福考察后提出,中国科学院扶贫工作不能满足于买买树苗、修修路,一定要面向区域资源环境特点,研究扶贫开发中的科学规律,为区域发展和农民脱贫致富提供科技支撑,为国家扶贫攻坚提供宏观决策支持。

  王克林对此牢记于心,并付诸行动。

  2005年,时任中国科学院常务副院长白春礼来考察并指示,“你们最大的优势是国家需求,要尽快申请加入中国科学院生态系统网络和申报国家站。”经过充足的准备,当年,亚热带生态所广西环江喀斯特生态系统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环江站)正式通过审批,成为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

  依托环江站,科研人员积累了大量野外调查、实验和理论研究数据,为喀斯特山区扶贫开发与生态建设提供了坚实的科学基础。2014年6月,环江喀斯特地貌成功入选世界自然遗产地。

  今年,“喀斯特样本”将为“十四五”石漠化治理国家规划与南方生态屏障带建设提供系统性科学方案与科技支撑。

  王克林说,接下来,一方面他们脱贫不脱责,继续巩固脱贫成果;另一方面喀斯特贫困地区还有更多科学问题亟待破解。为此,环江站正在构建瞄准国际高水平的喀斯特关键带结构—过程—功能综合观测研究平台,国内外研究团队纷纷与他们开展合作。

  “世界上的喀斯特生态研究,再也无法绕过中国西南。”王克林话语间自信满满。

  当前,亚热带生态所喀斯特研究团队关于喀斯特生态的国际论文占全球的20%,成果发表在诸多国际高水平期刊上,已成为国际喀斯特生态研究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未来,王克林还有更大的“野心”:“‘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喀斯特地貌占全球的70%。围绕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我们希望把中国绿色修复模式和技术推向有需要的发展中国家。”

  《中国科学报》 (2020-05-29 第1版 要闻)